日前無意中在網上看到本世紀初香港亞洲電視（ATV）的熱門清談節目《三個光頭佬》（Super Celebrity Talk Show），該節目由香港三大演藝界重量級人物——黃霑、麥嘉及羅家英共同主持，憑藉三人的機智與深厚資歷訪問話題人物，當年曾創下極高的收視率。
看到的一集是訪問素有「驃叔」尊稱之香港馬評家和著名影視演員、歌手及主持人董驃先生。訪問中驃叔保持其一貫的風趣幽默、勇於批評的作風與三位主持談笑風生，脣槍舌劍，甚為精彩。而最令我關注的是尾聲時驃叔拋出一個發人深省的問話，大意是說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機構之內為什麼有那麼多德薄位尊的人？什麼叫德薄位尊？毫無能德，地位尊崇，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這樣的人？
麥嘉首先指出曉得做事不代表曉得做人！
黃霑接著就驃叔的問題作出一些修正。他認為德薄位尊，通常在現在這樣特別的環境，曉得做人顯然比曉得做事重要，在今時今日的這種環境下，老實說曉得做人已經很了不起。因為所有事情也是人做出來的，你弄妥做人才可以做事。那正如你所說有很多位尊的人可能他有很多成功的地方，因為他曉得做人。
羅家英則舉一位中國古人為例。五代時的馮道，他無德，像一株牆頭草搖擺不定，卻經歷了五朝元老，做到五朝的丞相，那證明這個人很曉得做人。
最後的結論是德高只能夠望重。有德的人他不會計較名利，亦不會去討好別人；有德的人自己自我清高，是崖岸自高，他往往知道有些事情時機不對，他就會抽身而退，是所謂有所為、有所不為，於是那些德行差些少的就全部出現了，每逢亂世通常這個德薄位尊的情形就會出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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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德薄位尊，此語最早出自《周易‧繫辭下》中孔子的論述：『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意思是：一個人的德行不足以承載他的地位，智慧不足以處理他所謀劃的大事，能力不足以承擔他的責任，最後往往難免失敗，甚至引來災殃，因此引伸為「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然而，在今日世界，我們卻發現一個弔詭現象：不但「德薄位尊」的人大量存在，而且他們往往比真正有德的人，更容易獲得權力與位置。這到底是人性的問題，還是時代的問題？
首先，我們必須重新理解「德」與「做人」的差異。
很多人以為「德」就是懂得做人，但其實並不完全相同。真正的德，是一種內在人格的完成，是對是非、節義、良知的堅持；而「懂得做人」，更多是一種社會技術，是對人情、利益、權力結構的敏銳掌握。前者偏向道德修養，後者偏向生存智慧。
因此，一個人曉得做事，不一定曉得做人；但在現代社會，很多時候曉得做人，比曉得做事更加重要。
黃霑說得對，因為所有事情，最後都是人做出來的。
制度是人建立的，機構是人運作的，權力也是人授予的。於是，一個人即使能力平庸，只要能夠處理人際、懂得上位的意思者、平衡各方利益、避免衝突，他就可能獲得比真正有能力的人更高的位置。這不是偶然，而是一種權力運作的規律。
所謂「德薄位尊」，很多時候不是因為他完全沒有本事，而是他的本事並不在「德」，而在「人情世故」。
他能令本來不相信他的人相信他，能令比他更有地位的人接受他，能在不同派系之間遊走而不倒，這本身已經是一種高超的生存能力。只是這種能力，往往不能公開言說。
中國歷史中最典型的人物，就是那些歷經數朝而不倒的官員。古人譏諷某些人如「牆頭草」，風往哪邊吹便往哪邊倒。然而，如果不是如此，他又怎能成為「五朝元老」？怎能在一次又一次政局更替中生存下來？
這正說明，他未必有高德，但極懂做人。真正德高的人，反而未必適合權力鬥爭。
因為有德的人，通常不願過分計較名利，也不願刻意討好他人。他有自己的價值底線，有自己的精神世界。這種人往往帶有某種「崖岸自高」的氣質——不是故意高傲，而是內心有所堅守，因此難以完全融入權力遊戲。
所以歷史上很多真正有德的人，都不長於仕途。
他們看見時機不對，便抽身而退；看見局勢腐敗，便不願同流合污。他們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有所不為」。
這正是中國文化中極高的一種人格境界：「為而不爭，知止而退。」
相反，德行稍薄的人，反而更容易全面進場。因為他沒有太多心理負擔，沒有太多道德猶豫，也沒有太多精神潔癖。當真正有德的人退出之後，權力空間自然由這些人填補。
於是，每逢亂世，便特別容易出現「德薄位尊」的情況。
因為亂世最需要的，往往不是道德，而是生存；不是原則，而是妥協；不是風骨，而是周旋。當制度失去穩定標準，人們便不再以德行選人，而以「是否有用」選人。在這種環境下，能夠左右逢源、靈活變通的人，便特別容易上位。
這其實是一種制度性的悲劇。
因為一個社會若長期由德薄位尊的人主導，最後便會形成惡性循環：真正有德的人越來越不願參與公共事務，而擅長權術的人則愈來愈集中於權力中心。最終，整個制度只剩下利益計算，而失去精神價值。
然而，我們也不能簡單地否定所有「懂做人」的人。
做人，本身也是一種能力。問題不在於懂做人，而在於：做人是否完全脫離了道德底線。如果一個人既懂做人，又有真正的德行，那才是最難得的人才。
這種人，也許不一定位尊，卻能真正站得穩。而這種「內有原則，外有分寸」的能力，或許才是亂世之中最難得的德行。
可惜的是，這種人往往極少。
因為德與術，本來就難以兼備。德高的人容易清高，術高的人容易圓滑，而真正既有原則、又懂世故的人，往往需要極高的人生修養。
所以，「德薄位尊」並不只是對個人的批評，它其實反映了整個時代的精神狀態。
當一個社會愈混亂，人們便愈崇尚技巧；當價值愈崩解，人們便愈重視關係；當理想愈失落，人們便愈相信生存。
而真正有德的人，很多時候不是失敗了，而是選擇了離開而已。
¢魯凡 2026.06.10
